愛就是互相傷害？（三） - 家務

其實，媽媽當然不是只有這一面，媽媽總是很關心我們
小時候生病時，媽媽永遠是最著急的那個人，急著帶我們去看醫生
半夜起來幫我們量體溫、蓋棉被，叫起來吃藥.....
還記得有一次，可能都還沒上小學吧，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全身發紫
那時我們住的地方很偏僻，一天只有幾班公車
平常進出多半都是靠爸爸廠裡的交通車，計程車更是稀有，我們也坐不起
病發的時候是在夜晚，早已沒有公車，那個年代有車的人也很少
媽媽急著去跟村子裡僅有的自用車主求救，請他載我們去醫院
我還記得媽媽緊緊地抱著我，我在媽媽懷裡看著自己發紫的手腳
卻覺得無比安心，因為我知道，有媽媽在！

只是，十八年裡累積下來的那麼多、頻率那麼高的憤怒、責罵、譏諷、鞭打
外加三不五時就要把我這個「糟糕透頂」的「壞小孩」給「趕出去」的威脅
早已掩蓋了媽媽對我的照顧與關愛
家，從來都不是一個避風港，當我在外面受了委屈
我不能回家尋求安慰，甚至我不能讓爸媽發現
我必須在家裡極力隱忍自己的情緒，如果我真的因為心情太糟糕而不發一語
又會惹來媽媽的不高興，越罵我越不會回應
我越不回應她越是生氣，然後，又是一頓毒打.....
我常常自問，為什麼大家都說家是避風港
是可以讓自己完全放鬆地休息、療傷的地方
而我的家，卻總是驚濤駭浪，是讓我受傷最深的地方？

從小，我就一直在期待，趕快長大，我要離開這個家！
所以我考大學時只有唯一一個目標：可以離開家的學校
高中的時候因為考上第一志願，媽媽在課業上稍微放鬆了一點
在鞭子底下成長的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高中三年我完全沒在唸書，混得一塌糊塗
聯考前一個月終於收了心開始唸書
人家唸三年，我只唸一個月，想當然爾也不會考得多好
媽媽當然不高興，不過她也知道我高中成績有多糟
聯考的結果起碼比我最後一次模擬考多了一百分
填志願的時候媽媽當然也很多意見
她說如果要唸私立的，就不准離開台北，沒那麼多錢給你唸書！

我在高二時就已經確定自己要唸什麼科系
也好在爸爸一直都很堅持要讓我們自己選擇未來的路
雖然爸媽其實都不滿意我的選擇，但爸爸還是說服媽媽讓我自己做決定
我的志願卡上只有一個不在台北的私立學校
那是我要唸的科系的第二志願，媽媽說既然你那麼想唸就讓你填
但是其他的都不准填台北以外的
我沒考上那個學校，但是很幸運地，我落進了我預期中的校系
它在台北，但是，我家在台北的最南端，學校在台北的最北端
雖然我讀的科系是不可能讓我通車上學的
但媽媽還是說，要是沒有學校宿舍住，就要我每天搭二個小時的公車去上學
所幸開學前我分發到了宿舍，終於可以離開家了！！

剛上大學時，媽媽一個月只給我四千元生活費，而且一個禮拜只給一千
因為她要用錢控制我，讓我每個禮拜都必須要為了拿錢而回家
但我讀的科系沒辦法做到每個禮拜都回家，剛開始為了生活費
我還是每個禮拜都回家，然後再趕回學校熬夜趕作業
大一期中考前，為了準備期中考，某個假日我第一次跟媽媽說不回家了
那時快要變天了，而我去學校時只帶了夏天的衣物跟涼被
於是媽媽跟爸爸二個人，提著厚重的冬季棉被、衣物，還有媽媽親手熬的牛肉湯
坐了二個多小時的公車，再徒步走了半個多小時的山路到學校看我
在學校宿舍的餐廳裡吃著媽媽口味的牛肉湯，聽著爸爸媽媽的叮嚀，眼淚又差點掉了下來

大二時搬出宿舍，校外租的房子是邊間，很潮溼，牆壁都長壁癌了
媽媽知道了就幫我買了一台除溼機，跟著家電行的車送到學校給我
我出門上課了，下了課回到家，媽媽已經把我懶得洗而丟在臉盆裡的髒衣服洗好、晾好了
而且，隨著媽媽對我就讀的科系越來越了解，知道花費很高時
她也不再控制我的生活費，當然她仍然會提醒我不要亂花錢
但只要我沒錢時打電話回家，媽媽總是會用最快的速度幫我匯錢過來

離開了家，不在媽媽身邊，媽媽開始想念我
開始把她從前「暴力式」的關愛用「比較正常」的方式表現出來
我也才終於「相信」，媽媽是真的愛我，而且愛得超乎我想像的多
所以放假回家，我變得比較願意聽媽媽碎碎唸，不再那麼容易生氣地頂撞媽媽
媽媽也開始告訴我她小時候的故事，她對我們的期待，以及她對生活的種種不安
我開始漸漸地了解媽媽，累積了十八年的傷害不可能遺忘
正如今天已經三十幾歲的我仍然記得上小學以前的痛
但是我開始學習釋放，釋放心中的恨，媽媽那麼愛我，我怎麼能恨她？
這個轉變最高興的人應該是爸爸，我們母女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他最頭痛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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