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 婚姻

有一天，我想起了小時候，對著蛋糕許下的生日願望：
我要每天，都像今天一樣快樂


小時候，我一直是懂事的小孩，家裡的貧困讓我特別早熟
我不像別的小孩會撒嬌、會耍賴、會任性
因為母親只要在我身邊，就會告訴我，他們已經很辛苦了，所以我要乖乖的


父母親是勞工階級，每天從早忙到晚，常常到我入睡，我都還沒見到他們的面
所以小學，我就懂得每天自己起床、照顧弟妹、帶大家一起出門上學
跟父母唯一的聯繫，就是擺在桌上那本已經簽上名的聯絡簿


不像一般的小孩，學校需要的東西，都是由家長張羅、準備
我從小就是一切自己來，順便幫我弟妹預備
記得有一次校慶，學校規定我們每一個人要帶一個麻布袋去學校（玩遊戲用）
那時我才小學四年級，挨家挨戶去問鄰居有沒有麻布袋可以給我
我從黃昏要到晚上，終於有一戶人家給我，那時我好開心
即使隔天玩遊戲時，麻布袋一直脫線差點全破，我還是玩的很快樂


小時候，我一直都是父母的驕傲，從來不讓他們操心
我的成績永遠是第一、每學期都是模範生、獎狀一個櫃子都裝不下
我沒有聽過他們親口對我的誇獎
但是每每看到父親幫我把獎狀裝框時，那種成就與滿足


上了大學後，白天上課，晚上家教，我靠薪水和獎學金自給自足
我喜歡看到父母親跟朋友提起，自己小孩上了第一學府的開心
只有小學學歷的他們，我的存在滿足了他們許多的遺憾
我一直以為，我的懂事、我的成熟、我的成就，是為了他們的認同


大學時期，我認識了他
對愛情懵懂的我，其實不太明白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
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


那是一個沒有手機的年代，網路還需要用昂貴的撥接
我們總是用BBcall留下簡單的思念
總是在三天沒有對方的訊息，心裡的想念快奪框而出時，看到簡短幾個數字而感動


他出自一個帶有家暴陰影的家庭，他總說，他害怕婚姻，因為人在婚姻裡的嘴臉很醜陋
我總是不太懂的看著他，當時婚姻，還離我太遠


我記得，他總是騎著那台老舊的機車，載著我到山上
沿路風很大，而他愛對著那股風壓，大聲喊出心裡的話
順著風，我聽得很清楚，當他喊我喜歡你時，我怯懦的擁著他，不敢回話


對於他，我是崇拜的，念著第一志願的科系（醫學系），他有著桀傲不拘的態度
我一直羨慕著頭腦聰明的人，他們總是很輕易，就能完成他們心裡所想
每次看著他寫出來的文章、聽著他演奏的音樂、看著他參與的活動
從小只把意念放在唸書的我，也只會唸書的我，總是自卑又低下的面對他


每當感受到他的溫柔時，我又會更陷下去
在我的記憶裡，我父親的角色一直是有距離的，當父親到大陸發展後，變成真正的距離
青少年時期，又因為母親的嚴格管教，就讀女校的我只有學校跟家庭
男性對我而言，是陌生未知的生物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跟他相處，因為他不是我的父親、不是我的弟弟
每次相處時，我總是不自在的聳起肩
然後看著他用輕柔的嗓音，告訴我不用緊張，壓下我的肩再偷偷給我一個吻


我才發現，我的人生裡要多安插一個角色：男朋友
這個角色，在我的人生走過了十年


學生時期純純的戀，到了畢業，開始轉化，我進入了職場，而他仍然在學
穩定的關係讓我們進入同居生活
我的收入也足以支付我們的生活費用


那時我租了一個獨立套房，跟他開始新的生活
因為我的工作沒有脫離學術，所以跟他並沒有太大的隔閡
我們彼此分享對方的生活，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在夜晚
牽著手在月夜下漫步，寂靜卻能感受彼此的溫暖


只是我能感受到地位的變化，我從崇拜他的小女孩
變成負責家務的掌控者，也才發現他需要受人照顧的一面
不會作家事、不會洗衣服、甚至遇到一點問題就開始手足無措
他的堅強在我的心裡崩落，而不知道開始，我的強勢爬了起來


當他畢業時，我們又中斷了同居生活，他到了台灣的另一頭當兵
已經淡忘的思念又再度升起
當時的他，總像個焦急的小孩，害怕我會不會改變
我養起了一週寫一封信的習慣，明明有電話可以聯絡，我還是想滿足他的需求
我總在手機旁待命，才可以第一時間接起他的電話，不讓他焦急恐慌


假日時，總是清晨就往他的方向出發，接他回來
這樣在漫長的車程中，他會有人陪伴，即使我很累、很累了....
離開他時，我的廚房裡有許多保溫的容器，都是為了當時讓他吃到最愛的食物準備的


我記得，結束役期時，我看著他的平頭，正準備取笑他時
他緩緩的說出：我想有個家
傻傻地我第一時間還不懂這個意思
他摸摸我的臉，問我說：要不要嫁給他？
當時，我感動到，連眼淚都忘了流，只記得我拼命點頭


當完兵後，我們的生活變得非常忙碌，除了他要申請醫院
我們要籌備婚禮，我自己也要準備研究所
我工作的教授一直希望我能繼續進修，但是迫於經濟的壓力我一直沒有辦法
當時我的他，告訴我說，當他工作有收入時，我就放心去完成我的夢吧
這麼多年來，辛苦我了，我望著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結婚時，我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接受了親朋好友的祝福
也找到了新的落腳處，雖然是租的，但是家人的善意讓它美侖美奐
新的家電、精緻的家具，讓我有了生命重新開始出發的錯覺


我又重新回到了校園，晚上還是有些零星的工作貼補家用
而他進入了職場
我們的生命開始變調
忙碌的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他的改變，即使我現在回想，也想不起來
是當時的我對我們的關係太有自信了嗎？還是我太信任他？


首先的徵兆，是謊話與行蹤不明
一開始我一直以為，因為住院醫師的工作繁忙，我應該多些體諒
但是他推託了我許多的交代，話語又常常前後矛盾，讓我起了疑心
他才發現，他跟醫院同仁的曖昧，一個曾經帶著男友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女性


第一次他的背叛，他下跪跟我認錯，哭著跟我說他不想跟我分開
因為那個女人跟男友發生一些問題，找他訴苦，而擦出一些火花
當時，我跑回娘家，卻沒有說什麼
我抱著我的母親，說我很想她，想回來陪陪她


我想我的母親或許感受到一些什麼，只是她都沒有開口問
我帶著家人出去渡假，在好山好水的陽光下，我決定原諒
因為我不忍心辜負我父母的祝福、不忍心讓他們遭遇我的婚姻問題
我記得，我一直要乖乖的


回去後，我告訴他我原諒他了，希望他能懂得切割，不要再讓我傷心
我想，當時的我可能不懂何謂真正的原諒


我常常莫名的哭泣、莫名對他吼叫、甚至請他去睡沙發
我有感情潔癖，在他背叛的當下，我就受傷了，但是我沒有處理自己的傷口
用自以為的懂事壓下它，卻常因為它而疼痛哀號


我跟他的關係產生裂縫，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很穩固的，卻沒想到如此不堪一擊
十年的歲月只在眼淚留下痕跡


我厭惡他，卻又依賴他，我害怕我周遭生活的改變，害怕失去這個肩膀
我不知道我從何時變得如此脆弱，或許是在全心依賴時吧
但是我還是很努力把這一條線繃緊，不讓它斷掉


我會在我發過脾氣後道歉，會在怒吼後請他包容我的失態
也在對他浮起不信任時，強壓下恐懼，叫自己要相信
我還有一絲想維持這份婚姻的決心


一直到，我不小心看到，那個女人告訴我的先生，她懷孕了
或許也不能說不小心，那段時間，我像瘋子一樣偷翻看他的手機、電腦、信件
想找尋可以信賴他的蛛絲馬跡
現在回想，我找尋的是信任，還是潰擊自己信念的證據？


那一條線，就這樣斷了，我的先生也陷入了兩難
我想他一定也愛著那個女生，才會不惜欺騙我、傷害我，也要偷偷跟對方往來
對那個女生而言，他一直是騎士的角色，陪伴她渡過男友的陰霾
騎士，是不能在對方脆弱時，背離的


那我呢？他也離不開，只是讓他離不開的不是他的愛
是麻煩、責任、家人的要求、社會的評價、還有十年的回憶
他說，他已早沒有愛了，只是我對他，比他的家人還重要


如我的前篇文章，我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
但是我卻無法幸福面對這一個結果
我的先生不愛我，甚至有了別的小孩，我應該要怎麼作？


曾經看過一篇文章，寫著
女人在童年時，會受到許多的規範制約，可能是家規、可能是社會的要求
所以女人在成長過程中，要很努力去符合這一切
當她成年後，已經沒有這些規定再規範著她，此時，只剩下男人的情緒
所以女人常常為了滿足男人的情緒，去作一些自己不願意、自己覺得很笨的事情
因為她走不出被要求的框框、而不敢作自己


第一次我作自己，就是在我覺得拿掉小孩的時候
我知道如果我家人知道，一定會反對
但是與其說我不敢讓小孩長大面對這些複雜
倒不如說，我沒有自信自己能在這樣的困境中養育小孩，而逃避了


這個決定我後悔嗎？我知道如果再從來一次，我還是會作相同決定
只是每當我進入寺廟，看見地藏王菩薩時，總是痛哭失聲
期待神佛，能幫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突然，能扼殺生命的我，也不再在乎什麼，我從這個婚姻出走，提出了離婚
而眼前的男人，仍然用那種不敢擔負未來的眼神看著我
他也不知道，該走向哪條道路比較好吧
只是，我已經不再在乎他的選擇


離開後，一整年我活在行屍走肉的情緒中
我總是在想些什麼，卻又忘了在想什麼
我會突然很激動、又突然很開心，常常在想，我可能瘋了
我不斷翻看前夫的動態，嘲笑他、又難過自己怎麼會選擇這樣的人
如果能忘了這一切，該有多好？


我常常想著，要如何面對他、接受他、處理他、放下他？
我面對了嗎？我又要如何接受這一切的不公？


一年後，我突然醒了，我想到小時候自己許的願，想到自己要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可是現在呢？


如果拿掉這一切傷害，我現在會是什麼樣的人？我想應該還是那個傻傻的開心的小女生

而這一切傷害已經不存在了，為什麼我還被限制住呢？

限制住我的，是傷害？還是我自己？



有一天，我走到前夫曾帶我上去看夜景的山邊，我看著一樣的夜景
突然想起我要每天都快樂這個願望
我開始回憶起，我的人生
小時候，我很快樂，雖然我很貧瘠，但是我的心靈很富足
求學時，我很快樂，雖然我不聰明，但是我很努力
交往時，我很快樂，雖然只認識他，但是他溫柔對我


其實在一起那十年，至少前九年，我都很快樂，即使這段關係有了缺憾沒有好的結果
我也享受過了中間這段美好的過程
這九年，是我因為他的對待所做的堅持，不是因為我選錯了
而是在那當中，我也有獲得什麼，而不用全盤否認


這個否認，會連自己的人生都否認掉，但是，其實沒有那麼不值，不是嗎？
畢竟我很盡力在維持、很認真在付出、也讓對方感受到而回應
所以我才會進入婚姻，因為我曾有過的甜美


這一年的痛苦，真的很痛，但是一年就夠了，似乎還有點太長
失去了這一個對象，不代表我沒有未來
我只要認真面對每一天，我還是有許多的可能


離婚到現在，已經四年，我有了新的對象，有了更高薪的工作
我重新感受到戀愛的感覺，發現有人可以如此疼愛我
我有更好的生活品質，甚至在家人需要時，我有能力可以提供他們
我可以好好陪伴大半生都在辛苦的父母，擁抱疏離的母親


我懂得如何面對我的男友，更成熟、也更像自己
我們會明白說出自己的需求，而不再壓抑自己
我們懂得溝通，而不再陷入自己的盲點
我們還有許多新的問題需要一起面對與克服，但是我已不再恐懼害怕它的到來


原來我希望有一個快樂的人生
只要我每一天，都努力開心，連起來，就是一個沒有遺憾的人生


也希望曾經和我一樣有過挫折的人，可以一起加油：）



ps.

最後我前夫發現那個小孩不是他的，是前男友的，而有意回頭找我復合，只是我拒絕了
那已經不是我的故事，所以我還是祝福他們，能各自解決自己的難題
也希望那個小孩，能平安快樂的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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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許多關心的來信，我無法一一回覆，謝謝你們
有些人希望多聽點我的經驗，所以我又寫了這篇，希望不要太耽誤大家看得時間：）
其實還想多寫點的，不過要吃飯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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