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回憶 - 單親

小時候，家裡發生了一些事，不得以從台北搬到基隆去，但是當時還在台北讀書的我，因
為只剩下最後一學期就可以畢業了，所以決定讓我住在台北姑姑家一個學期，第一次離開家裡，感
覺很害怕，開學的前幾天，媽媽載我去火車站搭車，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
的紫毛大衣舖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姑姑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
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唉，
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媽媽，你走吧。」她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
要走動。」
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
又爬上去。
母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
我看見她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
身去，尚不大難。
可是她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她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她
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她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我趕緊拭乾了淚，怕她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她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
了。過鐵道時，她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她。
她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拍拍衣上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
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她走出去。她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
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她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
我的眼淚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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