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 - 婚姻

奶奶明天要開刀，
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文章，
只是想要分享，很純粹地分享。
關於我們家的"婆媳"。

---------------------------------------------正文開始。

晚餐剛結束，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
說奶奶得了腸癌，明天要開刀。

媽媽每次打來報憂時，都會有一種異常吞吐的口氣，
例如"欸....姊姊我跟妳說喔..."這樣一點也無法掩飾的吞吐。
有一次是爸爸眼睛要開刀，另一次是外公死了。

和我的報喜不報憂相反，
媽媽的報喜不報憂都只適用在她自己身上，
她什麼膝蓋痛腰痛開刀生病都不會說，
但是只要是其他人的憂愁病痛，
尤其是爸爸的，阿嬤的，
她都會很快打電話來給我。

原因無他，因為知道他們會想接到女兒/孫女的貼心慰問，
而我從不會那樣做，但她希望我會。

她盡量說得不露痕跡，喔沒事啦，就在心裡幫阿嬤祈福一下......

掛掉電話，我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所以我要回家看奶奶嗎?

一想起奶奶無止境嚷嚷自己要死了，快死了，乾脆死一死好了，
無止境地反覆說爸爸二叔叔三叔叔多孝順，無止境地情緒勒索，
我好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並不是一個沒血沒淚大逆不道毫無孝心的人，
但對於奶奶超強威力的情感轟炸，我打從心底無法不抗拒不排斥，
無法不厭惡。

這點，爸爸跟奶奶真的很像。

然後我想到，如果爸爸生病了，我當然還是會回去照顧他，
其實就算爸爸要我明天就會去照顧奶奶，我也會照做，
只是，我不可能因此就變成他們所希望的甜美的乖女孩。

回到家沒多久，媽媽又來了一通電話，
說希望我可以打通電話去給奶奶。
我問她，要說什麼，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她說，就說不要擔心啊，要保重啊，就安慰她一下。
我說，喔......。

掛掉電話，我還是沒有打。

後來家裡又來了兩通電話，
因為上班手機轉震動忘了調回來，
電視聲音開得比較大，所以漏接了。

來電號碼不是媽媽的手機而是家裡，
估計是爸爸生氣打來要責怪我無情的。
沒接到也就罷了，就也沒回撥。

過了一兩個小時，就在剛剛，
媽媽來了簡訊，說她原本希望我那麼做，
後來想想算了，這種不是發自內心的勉強實在是沒意思也有點可笑，
說她的原意也只是想讓老人家開心，說爸爸也只是這樣想而已。
她說畢竟這也只是身為晚輩的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情，
只是種種因素造就彼此之間不太親近。

印象中有一次，媽媽發了高燒所以請爸爸去接我放學，
爸爸好像去照胃鏡什麼的，所以讓我在校門口等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
我其實很習慣等待，加上有同學一起聊天又逛逛seven什麼的打發時間，
所以對於那長時間的等待並不慍怒，只是好奇原因，上車便玩笑了句
"你怎麼那麼慢啊我等了你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42秒"

42秒是我瞎掰的，但這句話卻惹火了爸爸，
他既生氣又委屈，覺得自己身體也不舒服，
我卻不懂得體諒，還一分一秒地計較。

他沒說話。

我壓根兒不知道什麼事，不知道他不舒服也不知道他生氣，
只是想知道原因便又問"你為什麼那麼慢啊??"

爸爸開車時若暴怒就會出現個壞習慣，
他會突然急劇加速飆車然後急踩油門，
在妳的頭撞到前座椅背非常驚嚇時再狂按長聲喇叭，
大吼幹恁娘機掰!!!!幹!!!!哇咧幹恁娘老機掰啦幹!!!幹!!!!

我總受到很大的驚嚇，但我仍會執傲地生氣，表現反抗。

回到家書包往肩上一甩，
我一進門就筆直要往樓上走，
媽媽病厭厭躺在沙發上。

爸爸在我背後還在咆哮著，但他不再罵我，轉而攻擊媽媽。
他說，幹恁娘咧妳看妳養這什麼查某兒，轉來也沒在打招呼啊，
也沒在叫人啊，伊根本不管妳死還是活啊，妳就繼續寵小孩啊，
我看妳病死伊也不會理妳啊!!!!

他甩了門又出去，媽媽默默地掉眼淚然後說廚房裡有晚餐再去熱來吃。
她說爸爸自己也不舒服，所以才發脾氣。
我生氣地說，我不知道妳什病了他也生病了，
我只是問他為什麼那麼晚來他一句話也不說然後突然就發火了，
說著說著我也哭了，媽媽說算了沒關係，他個性本來就這樣。

那是十六七歲的我在哭。
後來的我也不再問了，
也越來越來越來沒再有多的話跟爸爸說。

過年時回家，從高鐵站到家裡半個小時的路上，我跟爸爸只說了大概三句話，
所以我總是很害怕是爸爸開車來接我，在那台很小的much裡面的狹小空間，
我們無話可說，無話可說得快要真空，讓我窒息。

然後我們因為在阿姨家過了一夜他又生氣了，直到我離開家前說"我走了再見"
他回了一句"好再見"，我們整整三天都沒有說到話，一句話也沒有。

印象中，爸爸在生活中總是操控著很大的決定權，
但他只要一生氣，就會罵媽媽沒有把我們教好。

妳看看妳教的女兒。他總是這樣說。

連我們因為要去補習而無法拜拜讓奶奶生氣，
奶奶跑來向爸爸抱怨，說媽媽老是在找藉口，
爸爸也會一股腦地跑來罵媽媽，
妳看看啊，這就是妳教出來的女兒。

看完媽媽的簡訊，我想我猜對了，
爸爸肯定是要打來責怪我，
也肯定是罵過媽媽了。

又讓她因為"妳教出來的女兒"被罵了，
我感到很抱歉，我想媽媽夾在我跟爸爸中間，
已經為我檔掉了好多好多情緒。

我想，她也許也很無奈，
一直想要讓我們的感情變好而努力，
我做不到，爸爸則是一直毀壞媽媽的努力。

他在毀壞善意這方面，真的有很大的天賦。

於是我回她，說她說的我都懂，
我不是一個不孝的孩子，我也會擔心，
真心地擔心，但我做不到像我堂弟那樣，
永遠的口頭奉承與虛偽地承歡膝下，
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知道我在幹麻，
老實說我也已經不太在乎爸爸怎麼想或是喜不喜歡了，
但我只希望她能懂。

我想我也只在乎只希望她能懂就好了。

我真正想說的是，對於奶奶，
我真的只剩下一種殘忍的憐憫了。
她的愚昧，她的愚蠢，都那麼樣地令人同情，
辛苦了一輩子為了三個小孩，結果家庭還是分崩離析，
但她也不知道是不願意接受還是真的不知道，
總反覆地敘述，她的教育多麼成功，
教出了感情融洽又孝順搶著照顧她的三兄弟。

她所最疼愛的乖孫子，我的堂弟，
說穿了就是個嘴巴甜得要死的專科學校小混混，
但或許那的的確確正是老人家所需要的。
所以當她無限跳針地向我稱讚堂弟，
對我進行變向的情感勒索時，
我看著她，真的就也是憐憫而已。

人家說，女生最幸福的是，不是遇到疼妳的老公，
而是遇到一個會疼妳的婆婆。

也有人說，
不要再相信或強求媳婦"會把婆婆當成自己的媽媽"
也不要再相信或強求婆婆"會把媳婦當成自己的女兒"。
那笑話說，一個媽媽向人抱怨自己的媳婦好吃懶做，
家事都是兒子包辦，還要送早點到床上給她吃。
人家問她那女兒嫁得如何，她說女兒可就好命，
家事都是女婿在做，女婿還會體貼地把早點送到床上給她吃。

因為不可能像親生的一樣對待，
所以不要強求，但是盡了所有能盡的孝道，
就算不是真心的，就算只是表面的，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然後我想著我的媽媽，
她或許真的也不是什麼完美媳婦，
她也並不是真心誠意地愛她的婆婆我的奶奶。
可是外婆過世得早，外婆過世後這十九年來，
她也就喊她這麼一個媽媽，努力地盡著孝道，
承著在教育裡她所學到的那些傳統，
那些嫁雞隨雞，那些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
那些媳婦應該做的，每年過年過節拜拜該準備的該應和奶奶的，
那些媳婦應該做的婆婆生病時床前把屎把尿的照料與陪伴，
該注意與打點的婆婆的健康，日常該吃的食物或藥或保健食品......
以及像這樣明示暗示索取拜託我和妹妹對奶奶的甜言......

能做的會做的媽媽都做了，
我想這些，都比二叔叔三叔叔遠方寄來的高級燕窩，
還有孝心得太多了。

奶奶曾經跟我說，那時陣我差一點嘛袂死去
(雖然照她的說法她哪一次不是差點要死掉)
是恁爸爸甲恁媽媽一人甲我牽一邊手，
恁媽媽甲我摟著，叫我愛記得喘氣(呼吸)，
那無，我就死去啊。

但她卻說，好家在有恁爸爸，恁爸爸真正就有孝。
而規避了稱讚媽媽孝順這句話。

她從來也就沒稱讚過媽媽孝順，
比起她的另外兩個兒子，爸爸的確孝順許多，
但比起她的另外兩個兒子外加另外一個媳婦，
媽媽孝順得太多太多了。

但我知道她並不喜歡媽媽，
這麼多年，什麼氣也都默默忍下的大媳婦，
婆婆也曾說過"妳媽媽當初嫁妳爸爸因為我們家有錢"這樣荒唐的幻想。
媽媽知道後氣哭了對爸爸說"你自己說說看，我當初嫁你的時候你有錢嗎?"
爸爸說那是小孩子亂講的，那時我們幾個堂兄弟姊妹最大也才七八歲，
媽媽說"小孩子哪會自己編這些話，你去問你媽，看她有沒有這樣說!!"

爸爸沒有說話，想當然爾，他更沒有去問她的媽媽。

嫁給像爸爸這樣的丈夫，
什麼婆媳問題的委屈都只能吞下。

十幾年過去，我媽漸漸活成了一個"厚操煩"的修行人，
對於這種出一口氣的誰是誰非，任何事情她都不計較了，
對於愚蠢的婆婆，她孝順著，也許也是一種憐憫，
對於婆婆說的話，好的壞的可笑的，她都很輕鬆地淡過了。
唯一沒有放下的只剩我和妹妹，只有對於我們兩個，
她才會"還俗般地"顯露出世俗人的樣子，
對於個性古怪脾氣暴躁的先生，無限跳針的婆婆，金錢，討人厭的同事，
如今她都以一種比較接近出家人的清淡面對了。

十幾年過去，奶奶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對媳婦很好的好婆婆，
活了七八十年，她沒有學會用善意真心去對待一個不是她們家族的人，
媳婦永遠是個外來者，是個外人。

但孫子孫女不一樣，我們同姓，是一家人，
所以她對我說，poemscout啊，阿嬤甲妳講，妳若交男朋友，
就愛等伊的老爸老母攏死啊，妳才可以嫁，哪無未使。

那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我誤會了她的意思，
還問她，那如果他的爸爸媽媽活很久一直不死，
我不就一直不能嫁????

奶奶說，嘿啊，我甲妳講，伊的老爸老母攏死啊，
妳就袂有公公婆婆，才不會去呼人欺負。

那時我對於這荒唐的想法笑了，
我說，我孝順他的爸爸媽媽不就好了?

奶奶以標準"我吃過的鹽比妳吃過的飯還多"的臉說
妳不懂啦，妳有孝伊嘛是有可能甲妳欺負。

我只笑，沒再說話。
我慶幸自己有上學，有唸書，
慶幸自己不是那樣愚昧而不可思議地自私的婦人，
雖然她是那樣真心地為我好才說的。

事後我告訴媽媽這件事，
我說，她也太荒謬了吧，這樣不就是一天到晚在詛咒對方的父母死掉?
身為一個長輩，她怎麼沒有教我"嫁過去也要好好孝順對方的父母"，
竟然叫我要等對方的爸媽死掉才可以結婚??

媽媽拿著鍋鏟也笑了，一邊炒著鍋裡的青豆，
一邊說"算了啦妳聽她在那邊說，阿嬤的話都要打對折，聽聽就好。"
我還是因為這個理論荒謬而有些惱火，我說，她怕我嫁出去被人家欺負，
那自己為什不好好對自己的媳婦?

媽媽笑了，笑得特別意味深遠，笑容裡含有千千萬萬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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